「台灣優秀論」的神話

2005年11月21日

南方朔

《亞洲週刊》主筆

【明報專訊】在精神分析裏，有一種「萬能/無助症候群」的觀念，來描述自我的膨脹但又無力支持其膨脹，因而又充滿了挫敗感，整個人格遂陷入高峰低谷間來回震盪並嚴重自我扭曲的情景，所出現的精神症狀。

這種「萬能/無助症候群」(Omnipotence/Helplessness Syndrome)，其實也就是理解台獨意識形態及其行為模式的秘鑰。最近，英國倫敦《泰晤士報》的教育增刊，就全球大學進行排名，中國的北京大學成為亞 洲第一。這種排名原本就主客觀參半，排名在前當然可喜，但也犯不大張旗鼓﹔排名在後固然挫折，但也無必要懷憂喪志。問題是對台灣的有些人，北大排第一怎 麼可以，於是遂硬去兜數據，非把台大搞成第一不可。這種非要「證明」自己比大陸優秀的態度，其實並不是個特例，而是有意識形態背景的心理結構和心理機 制。

對台獨意識形態加以檢查，當會發現到「台灣優秀論」乃是台獨最後的那個價值背景。而為什麼「台灣優秀」呢﹖原因即在於台灣從日本人那裏學到了愛洗澡、愛乾 淨，懂得西方的小提琴和鋼琴、西畫，以及其他文明事物。而中國人則不然。中國人不愛洗澡，骯髒落後，對西方文學藝術和學術完全不懂。中國人彷彿都是從洞 裏跑出來的土共。這樣的說法是笑話嗎﹖如果我們不健忘，就當記得李登輝說過中國人不愛洗澡，因而比較骯髒的話。

也正因為「台灣優秀論」是台獨最根本的心態，因而我們遂必須特別注意他們在許多問題上的本能反應。

舉例而言，許多台獨人士在日據時代即受到影響，以西方樂器和西畫為身分及品味的代表。因此，當李雲迪得到蕭邦大獎，這簡直是讓他們寢食難安的最大恥辱，非 扳回一城不可，於是，遂砸下大錢，刻意扶植台灣青少年要去國際音樂比賽得獎。台灣扶植青少年參加國際比賽，其實是有深刻意識形態背景的。

再例如，在「台灣優秀論」的潛移默化之下，台灣已出現了一種獨特的心態，那就是只要中國大陸那裏出了礦災，那裏發生偽劣商品，台灣就欣喜若狂的大肆炒作， 用以證明還是「台灣優秀」，而對中國大陸表現傑出的部分則佯裝未見。問題在於當天天看別人的壞，在另外的意義上，也等於自己的壞儼然有了理由。近年來台灣 的黑心食物和偽劣商品漸趨增加，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
又例如，在這種「台灣優秀論」的奇特心態下，在「非典」時刻，台灣獨派醫師硬是不說「非典」，也不說SARS，而要說「中國肺炎」或「中國病毒」，其心態不言可喻。而最可議的，乃是在這種「台灣優秀論」之下，台灣在許多問題上遂出現了罕見的反應模式﹕

■ 在「非典」期間，我們相信中國大陸無論故意或非故意，必然有相當程度的隱匿疫情和降低死亡人數，而在台灣方面，為了「台灣優秀」，當然不能讓自己的死亡人 數太高，因而同樣出現數字上的隱藏低報。這個問題當時台灣的媒體曾有過揭露，但在「政治正確」下很快就被消音。台獨在反中的過程中，最後走到了與它反的對 象相同的路上，這不是絕妙的反諷嗎﹖

■香港人當會記得，不久前魚產品的孔雀石綠問題。當時香港也驗出台灣出口到香港的石斑魚也有孔雀石綠，台灣的官方立即否認，並辯稱那一定是台灣魚和大陸魚 混在一起遭到污染所致。但很快的，台灣自產自食的魚也發現孔雀石綠，這時候那種為了「台灣優秀論」而搞的推諉動作才告停止。為了要證明「台灣優秀論」，而 必須去扯、去賴皮，值得嗎﹖

■而最新版的這種行為，現在又告上演。最近，英國政府發布檢驗報告，今年9月從台灣出口到英國的一批銀耳相思鳥，感染到了高病原性的H5N1禽流感病毒。 台灣出口的鳥類感染病毒，在這個候鳥自由來去，病毒也四處散佈的時刻，並沒有那麼要緊，也絕不意謂台灣的公共衛生條件不良。但在「台灣優秀論」之下，這 怎麼可以﹖於是官方立即表示，這批鳥極有可能是從大陸走私進口到台灣，再從台灣轉出口到英國。相信台灣優秀，甚至連禽流感都不准在台灣登陸，一定要扯到中 國大陸上去，這是多麼奇特的心情啊﹗

因此，「萬能/無助症候群」所造成的心理扭曲和奇特的行為模式，很可以用來解釋台灣獨派政府的信念與反應。他們把自我無限膨脹，因而形成「台灣優秀論」。 但事實上台灣並沒有那麼優秀，中國大陸也從來不是洞裏的土共，於是那種自我扭曲的斤斤計較，而且計較到東拉西扯、胡說八道的行為模式遂告頻頻出現。而台 灣會因此而變得更優秀嗎﹖答案可是未必。

最近台灣正在扯那批出口的銀耳相思鳥的病毒來自何方。而同樣東拉西扯的，則是另一個更有趣的問題了。那就是台灣究竟有沒有被南韓趕上﹖

南韓在97金融風暴時嚴重受創，由於外匯短缺，南韓從金大中夫婦開始，都在搞排隊捐出黃金美鈔的愛國行動。98年台灣國民所得整整領先了5000美元。但 到了2004年，南韓早已在受害中站起，國民所得首度超過台灣，而且領先之勢還在拉遠，這由台灣對南韓技術進口依賴的比例持續增加即可看出。

問題在於台灣官方對6年裏被南韓趕上5000美元恍若未見，卻寧願糾纏說，2004年若依聯合國新式會計帳的算法，台灣還是領先南韓37美元，似乎這就面 子可保。問題在於縱使37美元保住了2004年的面子，但人們估算，2005年台灣還是可能落後南韓42美元。領先別人5000美元的優勢被人趕過不去 談，卻在還領先37美元上沾沾自喜，證明台灣優秀，這種不知羞恥的心態，又怎不讓人嘆為觀止呢﹖

人間沒有誰真的比誰優秀。法國文藝復興時的偉大作家拉伯雷(Francis Rabelais, 1494-1553)在所著《巨人傳》裏即說過﹕「我想當今世上有不少帝王、侯爺、王孫貴族和教皇，他們的祖先原本只是挑夫或賣火柴的小販﹔那些救濟院的 窮人與路邊乞丐，則可能是帝王後代。」而就在台灣仍一直在「證明」自己優秀的荒誕劇裏，反而讓人想到另一個插曲﹕以前台灣喜歡以菲律賓為鑑，因而人們流行 說「不要讓台灣菲律賓化」，但就在前星期，菲律賓前總統拉慕斯卻警告菲律賓國民，「不要讓菲律賓台灣化」，這真是諷刺啊﹗

南方朔

《亞洲週刊》主筆